宋绛当然是答应江清衍的，不过在出发去过年之前，还有一件事需要完成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奖励还没有兑现呢，江老师还记得吗？”宋绛偏过头去，朝他浅笑道。
今天她的笑容像是藏了些端倪，但又好像不似是要捉弄他，让江清衍猜不透她会索要什么样的条件。
“记得，”江清衍牢牢牵住她，微微颔首，“想好了吗？”
宋绛短暂垂头，忽而又抬起眸子，凝着碎光的桃花眼静静盯了他一会儿。
察觉到她有所不安，江清衍握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，安抚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顶。
“想好了，不会耽误太久，”宋绛弯起唇角，轻轻抱住他，“就今天吧，赶在除夕之前，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就这样吗？
江清衍点点头，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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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清衍先是跟着宋绛一起去花市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，才一起拦了一辆车前往目的地。
大概是出发前他已经隐有猜测，所以提前换了一身颜色比较素净的衣服。
“我好久都没去看他。”宋绛像是有点乏了，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花束。
前几天一直被男朋友逼着写字帖，气得她昨天都没揣着钥匙去701骚扰他，没想到一天没见当晚宋绛就失眠了，最后愣是翻了几十遍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听着他的语音才睡着的。
太不争气了，怎么现在一点都离不开他了。
“靠一会儿吧？”江清衍问了司机，路程还有一会儿，往膝上垫了一层他身上的棉服，给她当膝枕。
宋绛就侧着身子半躺下了，脸颊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腿，说话都有些含含糊糊，“你就惯着我吧……那你记得一直和我说话吧，别让我睡着了。”
江清衍捻起她垂下的一撮墨发，在素白的指尖绕了一圈，看着她用后脑勺对着自己，但白净的耳尖已然透出桃红色，目光不由地染上几分缱绻。
“我们要去看叔叔吗？”江清衍柔声问道。
“嗯。”宋绛低声应他。
车内开了暖空调，她的脸颊被熏出红晕，看着气色也好了几分，江清衍一直在看她，目不转睛。
宋绛有些困倦，不由得将桃花眼眯成一条细缝，几乎被睫毛完全掩住，不仔细看看还以为她是睡着了。
她双唇微启，嗓音仍是噙着懒散，“江老师，我好像配不上你。”
宋绛说话时漫不经心，甚至上下唇懒得分太开，字音都黏在一起，却让江清衍心中像是被淬毒的针尖扎了一下。
“小绛……”他一时慌张，不知道如何去反驳她，只是下意识去捉住她微凉的双手，试着把掌心的温度更多更多传递给她。
大概是关心则乱，再是能言善辩的人都会变成哑巴。
因为太在意了，所以每一个字都变得很重，生怕说错了一句话就能变成利刃，无意间剖开恋人的心脏。
“我不好，我不够好，我一直都知道，但我就不改，”宋绛像是假寐般闭上眼，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的话伪装成昏沉时的呓语，“只不过你太好了，所以我好像有点在意了。”
她一直表现得太骄傲了，所以不肯把散落在心房的灰尘明明白白抖出来。
只不过是自负立在阳光下，自卑就藏在阴影里。
江清衍垂首，在她额头处落下一个很轻的吻，“不要这么说，我会很难过的。我会慢慢告诉你，你有多好。”
闻言，宋绛就真的不说了，因为她不想让江清衍感到难过。
她男朋友会哭哭的，不好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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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到墓园的时候，宋绛像是经常来一般，很熟悉位置，不需要找多久就牵着江清衍直接走到一块墓碑前。
这里太寂静了，江清衍的脚步也不自主放得很轻。
这块墓碑前已经不知道是被谁放了一束花，还有一罐啤酒，拉环已经打开了但没有被人喝过的痕迹。
“老贾已经来过了啊。”宋绛啧声道。
上次带着沈霁来看宋父时放下的白马蹄莲似乎已经被清理掉了，这里像是经常打扫，倒没什么灰尘。
江清衍垂眸，目光放得很规矩，不敢直视碑文。
宋绛已经弯了双膝，轻轻跪在了墓前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跪下。”宋绛侧目，低声提醒道。
听到了指示，江清衍才曲膝跪在了宋绛身边，“叔叔好。”
两人一起把新鲜的花束摆在了一边，似乎有些起风，空气中弥漫起百合的清香。
宋绛像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，肩线软和地塌下来，不再绷得那么僵硬，“沈霁今天和我说，他打算在手术之后就和赵初弈订婚了，还说婚礼之后就回国定居，可以经常来这里看你，还说要不是怕你认不出来就穿女装过来了。”
她是在和宋父聊天。
宋绛默默牵起了江清衍的手，她吹了风手就又冰凉起来，江清衍很自然地绕进她的指根，十指相扣。
宋绛贪恋他的体温，也没那么重规矩，干脆就小半个身子都缩到他怀里去。
“我就说该穿得再厚些。”江清衍亦是稍微从严肃的氛围中缓过来一点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。
宋绛嗔他一句，“反正有你在也冻不着我。”
“看到这家伙了吗？今天还是第一次带他来，”宋绛点燃了几根蜡烛，漆红的蜡油很快滴落下来，“他叫江清衍，俊吧？他是我拐回家的小男朋友，你也看到了他照顾人有一手，烧得一手好菜，你不用担心我那破烂厨艺会把自己毒死了。”
她的视线停留在那几行文字，但没有完全聚焦，仿佛能透过石碑看到那个总是笑得一脸褶子的老人正在朝她笑。
宋父从来不是多传统的人，只是操心宋绛会不会照顾不好自己而已，只要宋绛开心他就不会反对。
江清衍听到她介绍自己，一时间有些僵住了，几句话在喉头转来转去说不出来。
宋绛挑眉，“紧张什么？我爸不会不喜欢你的，他只会把你揣口袋里那几颗糖都偷吃光。”
宋父努力了好几年把这个有点孤僻的小孩拐到正途上，结果愣是没看到她在学业上充实自己发挥天赋的模样，想必是郁闷的。
这不，她谈了个男朋友，不仅天天劝她好好学习，还把她愣是养成了一个大学霸，宋父不欣慰都难，自然会很喜欢江清衍的。
江清衍仍是有些不自然，稍稍调整了一下，才抬眸正色道：“一直想要多谢您，正因为小绛有您这样一位好父亲，才能让我这么幸运恰好遇见了小绛。”
宋绛要小江清衍足足两岁，如果不是宋父，先别说宋绛是否会为了提前学业进度而跳级，可能宋绛连初中的课程都不一定能完成。
确实是阴差阳错。
也确实是江清衍的幸运。
宋绛往他身上又靠过去一点，仰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，“好正式啊，你是来做演讲的吗？”
江清衍眨眨眼，黑眸中似有细碎的光芒，当做是没听到：“叔叔，今天小绛说她不好，我有点不服气，因为我觉得小绛最好了，所以要来和您告状理论一下。”
宋绛：？
怎么还打小报告。
“我从来不觉得她过去缺失的部分很重要，何况您或许该知道我的家庭也算不上有多完整。”江清衍直接无视了身边人威胁的眼神，目光坚定。
宋绛算是明白了，他是在用和宋父说话作为由头，把他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全部说给她听呢。
江清衍唇边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，“小绛是温暖了我这么久的人，而不是会因为被摔碎过即使修补也会贬值的物品，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就没有什么配不上的，我们平平等等……”
宋绛直接试图打断他，辩驳起来，“你别听他瞎说，我是说他做个男朋友还要兼职补课老师、扫地机器人、家中厨子，我怕他以后觉得我烦就跑路了。”
虽然……宋绛也知道，宋父如果正听着，绝对会赞同江清衍的。说不定还会站在他那边一起说教自己。
江清衍悄悄瞥了她一眼。
总觉得她像是一个活生生的表情包：我小猫咪也绝非善类.jpg
“相反，小绛从来不需要是我自以为是的帮助，”所幸江清衍的偷瞄没被捉到，他就继续当没听到，但话里隐隐去反驳她，“如果没有我，宋绛也依然是宋绛，因为她本就该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、很明媚的女孩子。”
宋绛被噎了一下，耳边浮起绯色。
但她这里好歹是墓园，在自家亲人面前尚且可以胡说八道，要是提高音量怕是会惊扰到别人。
她只能在心里记上一笔，咬牙切齿地斜睨着江清衍。
江清衍自然能感受到她的目光，眉眼微弯，轻抿着唇瓣压下笑意。
江清衍垂眸，看着手腕上那一条手链，指尖在小边牧的图案上摩挲了一下。
他总是想要把和她在一起的每一段回忆都珍藏起来，与她视线交汇总是能让他感到心尖温暖，仿佛所有的空洞都能因为她的一颦一笑就轻松被填满。
怎么会配不上。
“我自问从来谈不上是雪中送炭的人，但遇见小绛却是我最庆幸的事情。”江清衍轻声道。
闻言，宋绛微怔。
“看到了吗？他就这么欺负我，”宋绛泄了气，被他好好揽着，“我每次都说不过他，气死我了。”
察觉到她语气有异，江清衍立刻低下头，顿时慌了神，“小绛？”
宋绛没有反应过来，被他轻拭了脸颊才后知后觉轻声“啊”了一下，意识到自己的眼眶似乎是湿润的，微微眨眼，又落下了两滴温热的泪珠。
她摇摇头，用袖子抹了一下，擦掉了脸上几道泪痕。
风有些大了，江清衍就像之前那样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外套里。
江清衍圈着她的腰身，将她挂在睫毛上的泪珠一一吻去，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歉意，“对不起，真的对不起，不该无视你的。”
宋绛整个人都晕乎乎，被他黑眸微垂像是犯了错的小狗那般祈求原谅的眼神烫到，轻咳两声朝着他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宋绛有些难为情地轻声道。
不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“我的过去确实没有什么好遗憾的，我一直这么觉得，就算我是一个被溺爱着娇生惯养宠大的女孩子，我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了。”宋绛拥着他，浅棕的眸子沉着几分幽深。
她的眼眶还是有些红，但呼吸已经完全沉下来，嗓音清冷，捎带着残存的一点鼻音。
很多时候，江清衍会以年长者自居，不自主去更多地照顾她。但事实上，他很多时候根本看不出眼前的女孩要比自己小上两岁。
“不过你说得对，我当然配得上你，我们一直是平等的。你的爱也不是什么奢侈品，我从来没必要患得患失，”宋绛一顿，转而对上他的双眸，“你也一样。”
江清衍微愣，“什么？”
宋绛垂眸，鼻尖还是红红的，低声道：“你刚才说你的家庭也不是多完整，我不觉得这是你的错，就像你也不觉得我作为孤儿是我的错一样……不要这么说，我也会难过。”
江清衍轻轻应了一声，然后抬手将她蹙起的眉心慢慢抚平，“是不是有点冷了？”
“嗯，回去吧。”宋绛把脸埋在他的胸口，耳廓红得像要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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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以为我会留下来，做一个对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人吗？你以为，就因为我穷、低微、矮小、不美，我就没有灵魂，也没有心吗？你想错了！我的灵魂跟你一样，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。如果上帝赐于我财富和美貌，我也会让你难以离开我，就象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。我不是根据习俗、常规，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躯同你说话，而是我的灵魂同你的灵魂在对话，就好像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，站在上帝面前彼此平等——本来就是如此！”
——《简·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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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清衍爱她的脆弱，也爱她的逞强，爱她身处黑暗时便自己成为太阳，爱她因为一些小小的喜悦而笑意晏晏时眼底的光芒。
宋绛最好了，江清衍爱她，只因为她是宋绛。
